冷靜、樸實的『桃姐』

港臺文藝電影已經很久沒有稱得上『經典』等級的作品了，近年來復甦不少的台灣電影也有饒富本土文化的『陣頭』，但是要如同『桃姐』這樣經典，還得再等等......

為什麼『桃姐』很經典呢？

首先，這是一個真人真事改編的作品，換句話說，電影必須要向香港現今社會、文化、時局靠攏，也必須寫實地拍出香港人的生活脈動，這一點不太容易，因為沒有了天馬行空的想像、沒有了五光十色的特效、沒有了胡邊亂謅的劇情，反而是最難拍的。

『桃姐』的導演許鞍華向來擅長人物的刻劃，配合時代背景，許導演往往能夠將演員與劇情巧妙地融合，然後娓娓道出主題的深刻與感人之處，像是好幾年前的『女人四十』，到現在我還忘不了蕭芳芳的演出。
在『桃姐』裡，很多場景在養老院與街道上呈現，導演採用暖色系的光線，減少鏡頭的移動與剪接，透過桃姐的眼睛在看著養老院裡發生的點點滴滴。在劇情上也不囉嗦，該討價還價的時候、該嬉皮笑臉的時候，導演都用很冷靜的方式在處理（我本來預期會有很多讓人哭得唏哩嘩啦的橋段，但。是。沒。有。），整齣電影沒有過分的情緒起伏，但是深沈真摯的情感卻能一覽無遺，如果觀眾會想哭，一定是被這流露出來的真實情感感動的。

再者劇情中只有兩個角色：男主人、老僕人，簡單的兩個人編織出複雜的情感關係，許導演更是不能放過，細細地呈現情感真誠的那一面。男主人Roger從車站回家，飯來伸手對他來說再自然不過了，但是當桃姐生病了，Roger不但要學會照顧自己，更要照顧桃姐，Roger從不會用洗衣機，變成到會泡茶、煮粥，甚至推著桃姐在街上遊盪......從一個『老闆』變成『（乾）兒子』，看得出來導演讓Roger有很大很大的蛻變。老僕人心裡其實從來不敢奢求小老闆的照顧，可是內心裡忍不住還是偷偷地希望小老闆真的能像『兒子』一樣的陪著他，因此桃姐也會試探地問Roger：下一回什麼時候來看我？、祈禱時偷看Roger為自己祈福的模樣......當Roger從首映會散場後，緊握著桃姐的手散步回家時，導演已經讓他們不再是單純的主僕，而是情感濃到化不開的母子了......

描寫桃姐臨終的片段時，導演也揚棄了大量的剪接，用簡單的光線與畫面表現出Roger即將失去桃姐的不安，最後又用李商隱的『無題』說明桃姐的辭世，沒有太多激情與激動，卻是讓觀眾感受強烈。

《無題》

作者：李商隱

相見時難別亦難，東風無力百花殘。

春蠶到死絲方盡，臘炬成灰淚始幹。

曉鏡但愁雲鬢改，夜吟應覺月光寒。

蓬萊此去無多路，青鳥殷勤為探看。

女主角葉德嫻這段時間獲得很多女主角獎，演技早已被很多影展肯定，在『桃姐』裡的確看到葉德嫻收放自如的功力，不管是老態龍鍾還是調皮老人家的細膩演出都很精采。

不過老實說，葉德嫻能演出精湛早已不是話題，這樣的水準演出除了演員本身的天賦之外，導演顯然是推了一把，大量的特寫與側拍，劇情的鋪陳編排，都讓演員能盡情揮灑。相對的，劉德華的演出卻是讓我更感到驚艷。

劉德華在劇中是電影大監製（『桃姐』本身的監製的真實故事），為了照顧年邁的老僕人，不但為她尋覓養老院，噓寒問暖，直到臨終，在電影裡劉德華沒有明星的身段與光環，整齣戲裡打扮樸素（被揶揄是修空調的工人），連鏡頭也不遮掩（不採特別的柔光或背光），甚至看到皺紋以及老花眼鏡 ......戲中對白平實寡言，情感流露全在舉止之間，在許導演的催化之下，劉德華不是那個家喻戶曉的明星，而是桃姐從小最寵的Roger。這樣的改變真的很厲害。

這齣電影中文片名是『桃姐』，英文片名是『A simple life』，導演一開始讓Roger在車站裡等著回家，電影最後又讓Roger回到家裡，不同的是桃姐卻是不在身邊，一位老僕人、一個讓人敬重的長者，如何面對晚年；家屬又該如何正視照顧者的身分，這兩個出發點變成電影最重要的環節。

台灣也慢慢步入老年化的社會，安養機構的長期照顧不可避免、不可或缺，但是家屬要怎樣面對？長輩要怎樣看待？一段生命來到了最後，該用什麼心態看待呢？『桃姐』裡的劇情不諱言的讓Roger毅然決然遞送桃姐進安養院，必須等工作有了段落才能去探望，過年也不一定有空陪著倒數看煙火，直到桃姐生命來到最後，Roger不得不選擇工作，讓桃姐在醫院裡度過......導演沒有要用這樣的劇情來責備晚輩是否不孝順，反而用很溫暖的眼光看待長輩的期待與晚輩的無奈，用寫實真誠的角度告訴觀眾：可能晚輩不能隨侍在側，但是他們的心依然愛著長輩......『桃姐』之所以經典，我想許導演的意念是關鍵，不灑狗血、不義正辭嚴、不用滿口大道理來描述這個故事，卻營造出最簡單、最深刻、最動人的一段情愫！